Lin's Garden: 电影录

小城之春，费穆

Tue, 30 Oct 2007 01:45:22 GMT

小城之春。费穆。

跟小津的舒缓比起来，别有行云流水的节奏。那一段划船唱歌的镜头，游移中缠绕，流转不断，四人形色自异，貌和神离。又有戏剧式的中景，又偶露问答之特写，人移至水，水移至人，切换不着痕迹，从未见过这样自在的镜头。

总让人想到折子戏，念白字字入耳，丝毫没有滞涩。装饰性的中镜头，两三人居于局限的舞台布景中，来表演整个世界。眼神的对话，身姿的摆设，一个回头，一个俯身，一个牵手，一个甩手。极简的写意，情在其中。

中国的东西。

发乎于情，止乎于礼。不知为什么，心里起了很多共鸣，觉得那是自己想要的生活。

Vertigo及对爱的理解的修正

Thu, 18 Oct 2007 17:03:08 GMT

写于昨天：

今天特意去坐在那里重温了一下电影Vertigo带给我的无穷迷惑。

老师对James Steward是批判性的，认为电影在表现他缺乏男子气和行动的能力，以及他对女性无法穿透的世界的恐惧（那两个螺旋楼梯拉伸眩晕的镜头，被试图解释为男性对女性恐惧的象征。俯视的螺旋楼梯是女性，而需要登上去的塔尖则意味着男子气）。可是我无法说服自己接受这种批判的感觉。这次并不是因为我觉得自己像他。

这个电影，我第一次看就哭过。虽然它是一个可以说是情节老套的悬疑片，但我无法不把它看成一部爱情片。整个电影都是幻觉，主观的视角，因此给人不真实的感觉，但男主角冲过去抱住（假装）跳水自杀的女主角的那个瞬间，电影的镜头忽然那么客观真实的对着他们的拥抱，在一棵孤零零的树下和清冷的湖边，霎那间，现实穿透了幻觉。我确信，他们相爱了。不管谁是谁，谁在扮演谁，爱上的是谁。有的只是两个人。

我之所以不能接受老师批判的眼光，就是因为我觉得这就是男人的自然认知和爱情的写照。他爱上一个人并不欲设他了解她，也许他就是那么糊里糊涂搞不清状况，也许他就是那么恐惧女性不可穿透的世界，也许他就是那么不敢行动，也许他就是要强迫她接近心中的幻影，也许他为了受欺骗就会发疯愤怒甚至伤害爱人，但这并不意味着他爱无能或缺乏男子气。也许我向来就不觉得男人不能软弱吧，而且我认为他们的软弱是让他们可爱的地方（孩子）。这让我无法成为女性主义者。

觉得中国的普通人就很有哲学的智慧，偶尔看到一个广东人在网上用一句话描述Vertigo，绝妙：多情反被无情恼。

多情被无情捉弄，又是多情挣扎出了这捉弄。就像禅宗里说的，旗子从来没有动过，只是你的心在动。

电影的结局，似乎是希区柯克认为女主角作为一个幻影必须要消失在这个世界上，才仓促的弄来一个嬷嬷把女主角惊得跌下（跳下？）塔楼。但我怀疑这个“必须”。

中国人喜欢happy ending 总被认为不深刻。但如果是因为他们不在乎旗子动了没动呢？

后记：写完之后又没有马上发表，因为还有一些疑惑没有解决。

然后跟陈培谈了一下。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希区柯克本来的确把女性作为一个电影“看”的物品。她们虽然都极为美丽优雅，但从来不是行动的主角，只是偶尔推动一下情节。这个直觉很敏锐，因为女性影评家真的就是最喜欢攻击希区柯克对女性的看法，以及他如何使我们在看电影时巩固这种看法（所谓“压迫”）。但陈培也说，Vertigo也许是希区柯克最接近女性的一部电影了，因为这个电影本身就关于对一个女性对象的恐惧和着迷 -- 一个男人被爱情迷惑的真实写照。也许这里面都有了希区柯克自己的影子。

从这个意义上说，这电影并不是固定我们对女性的压迫性的注视，而是把目光转向了注视者本身 -- 注视是多么痛苦，人多么希望能穿透那注视的面纱触到爱的对象。女性对男性的注视也莫不是如此。对这种状态的理解与和解，也许要比批判更能帮助我们。在理解中，we are finally on a par （最终势均力敌了）。

我没发表文章主要是因为读到了弗洛伊德对爱的一种看法。他认为把爱无条件化和普遍化到所有人身上，并不是他眼中爱的最高理想状态（“圣人之爱”）。他说取消爱的特殊对象性和条件性，其实就让爱这个概念本身变空洞了。他还说了一句令人迷惑的话，有些人不值得爱。

这些话，一定会刺痛很多人认为自己拥有的信念，我也不便多说。但道理并不复杂：如果你想爱谁就能爱谁，如果你要自己相信爱谁就真的相信了自己爱谁，那这就不是爱了。同样的，如果你想相信什么就相信什么，那就不是相信了。

因为我是把弗洛伊德的话从他“文明及其不满”里抽离出来了，没有了上下文的映衬，所以显得弗洛伊德似乎非常极端和批判。但如果你从第一页开始读这本书，你会发现他是那么的热切温柔的注视着我们人类的命运，就像一个做了一辈子医生的老人。晚年的弗洛伊德，那种淡淡的宽容、认真和圆熟，真是知天命的感觉，可惜经常被人忽略了。大家记得的只是他的那一堆稀奇古怪的精神分析术语，尤其是涉性部分。

我可以感受到，他还是想给我们在这个世界上建筑一个家（一个折磨着康德、海德格尔等等大哲学家的命题，也是很多人根本就放弃的念头，他们觉得人类的家肯定不可能在这个世界上）。

我之所以因为他的这句话而暂时收起我对Vertigo的评论，是因为我发现“爱不需要理由”也可能只是一个借口，来保持我们的bad faith （自我欺骗）。我不否认圣人存在的可能，但我认为大多数人都只是人而已。中国人从小家庭的爱出发努力延伸就是一个送给人类而不是圣人的制度和文化。硬说自己可以做到普世、无条件的博爱（轻信自己拥有这个信仰），代价经常是变成了lip service（口头工作）。看看你的行动，怎么也看不出来你就是这样爱着所有的人呀。你还不是穿着decent的衣服，舒舒服服的生活着，让世界另一边的人饿肚子吗？你当真吗？这是无法打消的疑惑。你可以说你这么decent的生活着，同时同情着他们，这就是你表达普世之爱的方式，可是这还是不能让人信服呀。原来爱就是这样呀？

倒不如豪斯医生，从不做出什么医生的高尚姿态，也不表示对病人的同情，只是每天在医院里绞尽脑汁想怎么看病。

当然，爱的理由并不是能一下子表述完整的，就如我先前看“断背山”感受到的，回忆和感恩也是很重要的爱的原因。理解和共鸣更是了。而且这种理解和共鸣经常可以超越你想扮演的虚假角色。在Vertigo里男女主角拥抱在一起，我想他们对对方是有一种更深意义上了解的，虽然他们所知的对方的具体身份是假的。

我前几天说过爱可能是一种信仰，但这似乎意味着我们将很容易取消爱的对象性和条件性，而仍保留爱的完好无损（一种“普遍的人类之爱”的理论）。我想这是需要修正的，爱对普通人来说也必须是一种“情”，不可能是无我的，不可能是没有原因的，不可能是自己完全能用意志和信念来控制的，也不可能是完全普世的。这并不是一种对人性的悲观或限定。理解了我们的起点，我们仍可以重新出发。

尤其重要的是，信仰和感情的存在是要用行动来证明的。你说出一个超高的理想或广博的爱，你能live up to it（不负于它）吗？行动最终显示出“good faith”（真信念）和“bad faith”（自我欺骗）的区别。让我们对自己真实一些，我们尚有可能改变自己。

从这个意义上，神的普世的、不能解释理由的、作为世界起源、与自我满足欲无关的爱（甚至没有杀掉魔鬼也被爱来解释），并不能成为我们仿效的模板。从语言的角度来说，它也许可以被抽象的如此定义，我们却从未体验过它为何物。

同时，我们爱和为爱行动的能力，又的确是可以超过我们现有限度的：我们可以通过有限的爱来学习更广泛的爱，通过爱的共同行动所形成的习惯、眼界和能力来最终真诚表达更广泛的爱。但我们不能一下子跳过所有的限度，如果我们够真诚的话。

如果有一种普世的爱的可能，这也要体现在我们愿意为每一个常人的感情（有很多种不同的倾向）建造一个家，一个共同的家，使他们不至于在这个世界上流离失所 -- 我很喜欢弗洛伊德说的，精神疾病最终是因为他们没有在这个世界上找到家，而只能把自己独自封闭在另一个世界里。

这也许看上去跟我对Vertigo和爱情属性的讨论没有关系，但对我而言，它们是一脉相承的探索和反思。暂时终于可以和这个题目告别一下了。

正在播放：电影面纱的主题歌。毛姆是我最喜欢的英文作家之一，面纱也是一部我特别喜欢的电影。就如我先前提到的，凝视所隔的面纱如此痛苦，穿透面纱的愿望还会给我们更多的痛苦，但如果你迈出了那一步。。。

睡在漂动的月光

　　梦跳起华尔兹

　　回忆又再次盛开玫瑰的浮桥上

　　爱从不同的路过来命运只有一颗心

　　六月的驼云倾倒

　　三月下过的雪

　　仰起脸只为迎接落空的一个吻

　　il y a long temps que je t'aime

我爱你已久

　　jamais je ne t'oublierai

永不能忘

在我举杯的时候

　　把对面留给你

　　当遇到美好诗篇要为你读一遍

　　你只需在燃烧过后把灰烬全留给我

　　爱并不盲目

　　没有爱才盲目

　　开始在你来之前结束在你走后

　　il y a longtemps que je t'aime

我爱你已久

　　jamais je ne t'oublierai

永不能忘

我已经开始苍老

　　因为爱过了你

　　你甚至不用知道爱你的我是谁

　　爱恋中每一个瞬间都可能就是一生

　　时光都已经不再

　　你比我更永恒

　　亲爱的没有了你就没有任何人

　　il y a longtemps que je t'aime 我爱你已久

　　jamais je ne t'oublierai 永不能忘

The Battle of Algiers（阿尔及尔的战斗，有中文）

Sat, 06 Oct 2007 19:41:01 GMT

If there is one film that would be too painful to be seen by the Westerners today, it would be The Battle of Algiers.

如果有一个电影让西方人因为过于痛苦而不能看，那应该是阿尔及尔的战斗。

The lasting, unintelligible and soulful cries of the Muslim women could never get out of my head long after I finished the movie.

穆斯林妇女那永不停息、无法理解、从灵魂发出的呐喊，在电影看完很长一段时间里还在我头脑里徘徊。

Yes, we must be tough on terrorists, we must not give in to them, or they will feel that their way does work. That is by far the most common-sense politics in our present time. Yes, we must eliminate every single terrorist there in the world. But are we eliminating terrorism -- the birth of "terrorists" from some womb?

是的，我们必须对恐怖主义者强硬，我们必须不对他们低头，不然他们就会得寸进尺。这是如今最常识的政治了。是的，我们必须消灭世界上每一个恐怖主义者。但我们在消除恐怖主义吗 -- 恐怖主义者从某个子宫里诞生？

There are several memorable fragments in the movie:

有几个值得记住的片断：

One is the perceivedly right method to deal with "terrorism" (remember this movie came out in 1965 with exactly the word "terrorism"): it is not about "military" but about "interrogation" (a euphemism for "torturing prisoners"). And in the film the French military leader who understood and used those "interrogation techniques" well was once himself a member of Anti-Nazi underground group. He apparently succeeded in eliminating every single terrorists there (who he thought was just a small radical and crazy "minority"), but he could never understand why after his grand victory the Algerian majority -- the "decent" people in his words -- just threw themselves into the streets and fought with armed police with no arms.

第一个是关于如何正确的对付“恐怖主义（要知道这个电影出自1965年，那时就有“恐怖主义”这个说法了）：军事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拷问（一个“折磨犯人”的文明说法）。在这个电影里，熟稔拷问技术的法国将领本人曾经是反纳粹地下组织的成员。他看起来成功的消灭了那里所有的恐怖主义者（他认为他们只是极端和疯狂的少数人），但他无法理解为什么在他大获全胜之后阿尔及利亚的大多数人 --在他眼中的“良民” --会把他们自己扔到大街上，赤手空拳跟武装的警察战斗。

The other is a comment on terrorism by an intellectual leader of the Algiers' rebel group who later was apparently killed by the military in prison and faked as a suicide: terrorism is only the start and will not win the war -- just as the air-bombing and advanced weapons do not do the work to maintain order. Finally the people must work on their own to gauge their strength and let others gauge their strength. And that is why they chose to organize a week-long peaceful strike through the network of the rebel group while risking themselves identified by the French military (those who participated in strike exposed their more or less connection with the "terrorist" group to be justifiably interrogated).

另一个片断是反抗组织的一个知识分子领袖对恐怖主义的评价（他后来似乎在狱中被军队杀害了，还被伪装成自杀）: 恐怖主义只是一个开始，也不会赢得战争 -- 就像空袭和先进武器没办法维持秩序一样。最终要靠人民自己努力来验证他们的力量，让别人验证他们的力量。这是为什么这个秘密反抗组织不惜暴露成员的危险通过它的网络在联合国讨论阿尔及利亚问题时来组织一周的和平罢工（那些参加的人立刻暴露了他们跟“恐怖组织”或多或少的关系，就可以名正言顺的被拷问了）。

Also, ironically, the "brain" of the rebel group (apparently also a well-educated "intellectual") that seemed to be cool-minded and plan everything well was not pictured as the "heart" of the rebel group in the movie. He finally saved his own life by sitting in his enemy's car and became a so-called "exile" . He said "it is not worth dying this way"...... Ali did. He was silent when he was blown up. The French military leader said that the intellectual's choice just fulfilled his expectation, "no surprise" in a tone of "god", but he could never understand Ali, I guess. (I by no means endorse the action of Ali)

具有讽刺意义的是，反抗组织的“大脑”（一个看起来受过良好教育的“知识分子”）看起来头脑冷静而且善于计划，却并没有被拍成是反抗组织的“心”。他最终坐上敌人的汽车来换取自己的生命，并变成了一个所谓的“流亡者”。他说“不值得就这么死”...而阿里这么做了。当他被炸时他是沉默的。法国的军事领袖说这个“知识分子”的选择只是实现了他的预期 -- 说的时候带着一种神的口吻。但我猜他不明白阿里。在这里我并没有赞扬阿里。

What gets more ironical: it is this "exile" who later took leadership in the newborn postcolonial government that asked the director to make this movie. The ex-exile rejected the first draft by a Italian writer and the director, but the second draft he himself wrote was rejected by the director. Hence the birth of the third and final screenplay in its current form. I feel that the director was trying to sneakingly undermine the heroic image the exile hoped to establish while claiming his preference for "neutrality". How wise!

更具有讽刺意义的是：这个流亡者的现实原型在新生的后殖民地政府里担任领导，并且是他邀请导演拍的这部电影。这个从前的流亡者拒绝了一个意大利剧作家和导演一起写的剧本，但第二个他自己写的剧本又被导演拒绝了。于是有了这第三个和最后一个剧本。我觉得导演在不经意间给这位领导者希望在“中立”背景上建立英雄形象的想法开了一个玩笑。太天才了！

Am I to become an "intellectual"? What is an "intellectual"?

我将成为一个知识分子吗？什么是“知识分子”？

The most striking part of the movie is the role played by women in pushing the struggle. Men abandon their life in the fight, and women must carry on the unbearable weight of life (at the beginning there was a happy but short underground wedding ceremony and at the end, when the last terrorist Ali was blown up into ashes, I found the bride pictured as pregnant). And the Muslim women's lasting, unintellegible and soulful cries seemed to be the ultimate force that broke down the entrenched structure of Algiria. When they poured into street and walked toward the police without arms but with their pure white garments, it was the moment when the arms seemed to lose their target.

文中最让我惊讶的是女人在斗争中扮演的角色。男人在战争中丢弃生命，而女人却要承受生命延续的负担（在电影开始时由一个欢愉但短暂的地下婚礼，当最后一个恐怖主义者阿里被炸得灰飞烟灭时，我发现那个新娘被拍成怀孕了）。而穆斯林妇女永不停息，无法理解，发自灵魂的呐喊似乎是最终毁灭阿尔及利亚旧结构的力量。当她们涌向街头，走向警察，手无寸铁，只有纯白的袍子，这是武器找不到靶子的时候。

Yes, we may see some women (perhaps even pregnant women) and children nowadays became terrorists like men, as were pictured in the movie, but doesn't it even make us think that there is something going deeply wrong in our world? I could not help remembering my professor's comment that terrorism is but another form of war, no better but no worse.

是的，我们可以在今天看到一些女人（甚至怀孕的女人）和小孩成为和男人一样的恐怖主义者，和电影拍得一样，但这不是让我们更强烈的觉得，这世界上有些事情出了大毛病了吗？我不能不想起我老师的话，恐怖主义只不过是另一种战争的形式，没有更好，却也没有更糟。

And war is a failure of our political life we enter by birth and leave by death. Everyone in it is a victim, but no one is purely innocent. The problem is how we carry on the unbearable weight (or lightness) of life that we still value.

而战争是我们政治生活的失败。我们因为生而进入政治生活，至死才能离开它。所有战争中的人都是受害者，但没有人是完全无辜的。问题是我们如何背负无法忍受的生命的重量（或缺乏重量），当我们还珍惜它时。

And the movie is optimistic in a very twisted way: the death of the last terrorist was the beginning of waking. Let us hope.

这个电影用奇怪的方式表达了乐观主义：最后一个恐怖主义者的死就是觉醒的开端。让我们希望吧。

Footnotes From IMDB: 花絮：

In 2003, the New York Times reported that the Pentagon screened this film for officers and civilian experts who were discussing the challenges faced by the US military forces in Iraq. The flier inviting guests to the screening read: "How to win a battle against terrorism and lose the war of ideas".

2003年纽约时报报道，五角大楼要求一些军官和平民专家在讨论美国在伊拉克的挑战时观看了这部电影。电影邀请传单上写“怎样打赢对恐怖主义者的一场战斗而输了一场理念的战争”。

About the Director: 导演介绍：

He was born into a Jewish family. He moved to France in 1938 to escape Italy's fascist racial laws. He eventually returned to Italy and led a Resistance brigade during WWII. After the war, he studied chemistry and worked as a journalist before becoming a film director; he started out making documentaries.

他生在一个犹太人家庭，1938年为了躲避意大利法西斯搬到法国。但他最终回到意大利在二战中领导了一个反抗游击队。战后他学习化学，并作了记者。成为一个导演后，他是从纪录片开始的。

More about the movie:

电影更多的技术和风格评价：（这是个技术全面和完美的电影）。

http://images.http://en.wikipedia.org/wiki/The_Battle_of_Algiers_(film)

Memorable Quotes from the movie

一些台词（这里没有翻译）

Journalist: M. Ben M'Hidi, don't you think it's a bit cowardly to use women's baskets and handbags to carry explosive devices that kill so many innocent people?
Ben M'Hidi: And doesn't it seem to you even more cowardly to drop napalm bombs on defenseless villages, so that there are a thousand times more innocent victims? Of course, if we had your airplanes it would be a lot easier for us. Give us your bombers, and you can have our baskets.

Ben M'Hidi: Jaffar says you weren't in favor of the strike.
Ali La Pointe: No, I wasn't.
Ben M'Hidi: Why not?
Ali La Pointe: Because we were ordered not to use arms.
Ben M'Hidi: Acts of violence don't win wars. Neither wars nor revolutions. Terrorism is useful as a start. But then, the people themselves must act. That's the rationale behind this strike: to mobilize all Algerians, to assess our strength.

Journalist: The law's often inconvenient, Colonel.
Col. Mathieu: And those who explode bombs in public places, do they respect the law perhaps? When you put that question to Ben M'Hidi, remember what he said?

Col. Mathieu: We aren't madmen or sadists, gentlemen. Those who call us Fascists today, forget the contribution that many of us made to the Resistance. Those who call us Nazis, don't know that among us there are survivors of Dachau and Buchenwald. We are soldiers and our only duty is to win.
Col. Mathieu: Should we remain in Algeria? If you answer "yes," then you must accept all the necessary consequences.

Col. Mathieu: There are 80,000 Arabs in the Kasbah. Are they all against us? We know they're not. In reality, it's only a small minority that dominates with terror and violence. This minority is our adversary and we must isolate and destroy it.

Col. Mathieu: To know them means to eliminate them. Consequently, the military aspect is secondary to the police method.

Col. Mathieu: Interrogation becomes a method when conducted in a manner so as always to obtain a result, or rather an answer. In practice, demonstrating a false humanitarianism only leads to ridiculousness and impotence. I'm certain that all units will understand and react accordingly.

Col. Mathieu: We need to have the Kasbah at our disposal. We have to sift through it and interrogate everyone. And that's where we find ourselves hindered by a conspiracy of laws and regulations that continue to operate as if Algiers were a holiday resort and not a battleground. We've requested a carte blanche, but that's very difficult to obtain. Therefore, it's necessary to find an excuse to legitimize our intervention and make it possible. It's necessary to create this for ourselves, this excuse. Unless our adversaries think of it themselves, which seems to be what they're doing.

Col. Mathieu: What were they saying in Paris yesterday?
Journalist: Nothing. Sartre's written another article.
Col. Mathieu: Will you kindly explain to me why the Sartres are always born on the other side?
Journalist: So you like Sartre, Colonel?
Col. Mathieu: Not really, but I like him even less as an adversary.

A comment on Fight Club

Fri, 05 Oct 2007 00:38:26 GMT

This is a comment I wrote for Fight Club during Film class----

I don't know whether it is off the point. The mood of the film just reminds me of the beginning four lines of an ancient verse by Li Bai in Tang Dynasty:

From a pot of wine amidst blossoms,
I drink alone with no one close,
Till I raise the cup inviting the lucent moon,
and toward my shadow we make us three.

I guess the film is famous largely because of its ground-breaking style (an anatomy of a three-dimensional mind with many layers), but I feel that when many other films tried to imitate or emulate Fight Club, they often played with this style (there was even one mind with 12 personalities). And Fight Club seems to have a soul that makes it a bit different.

Li Bai of course did not have the Cartesian doubt in his mind. He was just describing daily objects, real moon, real wine, real blossoms and real shadows. But i was amazed that the two styles aroused something similar in my heart.

夜深了还没有联系到你，陈培。总还是有一种仪式性问候的依赖，每个早上和深夜。爱，是我们摆脱笛卡尔的存在焦虑的唯一路径，爱让我们愿意暂搁我们的怀疑，相信他者的存在，于是就有了我们自己的存在。想念。

Fight Club 和李白的诗句

Thu, 04 Oct 2007 01:42:35 GMT

现在博客变成我不想丢掉任何小想法的记事簿了。

今天大家讨论Fight Club，忽然想到李白的名句，短短二十字，居然不动声色的说出一个这么西方的电影的情境：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最后一句，几乎已经接近意识流了（爱德华诺顿和布拉德皮特的分裂？）。

西方的电影往往把人的头脑建筑成立体错综的东西，让你感受到整个世界都出自那个封闭的头脑，让你怀疑整个你可以用身体接触的世界的存在（你甚至没有身体）。东方人被认为是平面的认知世界的，他所知道的自己和世界就是他日常经历的自己和世界，他幼稚的相信存在。李白的诗也是直白的描述日常事物而已，那么不费力和不经意，却能和盘托出Fight Club这么苦苦表达的东西 -- 孤独和对孤独的焦虑。

From a pot of wine amidst blossoms,

I drink alone with no one close,

Till I raise the cup inviting the lucent moon,

and toward my shadow we make us three.

参考了一个华裔文学爱好者很有意思的原始译文，但觉得没有翻出“对影成三人”中“对”的感觉，同时还不够五言诗的简单，所以想修改一下。“相亲”，我想淡淡的翻译成“close”，本身就可以有很多含义，物理的，心理的。“明月”不翻译成“bright moon” 是因为情绪不对，太阳光了，lucent 比较中性；同样，“花”我译成了“blossoms” 而不是“flowers”。这个“对”字最难了，最终用了“toward”，有很多说不出的感觉融在里面（不是 in front of，不是 opposite to，不是before，不是facing，也不是 on the other side of，这些词要么情绪不对，要么就缺乏动感），但我还是不能满意。唉，failure of translation。真想找到一个大师的翻译版本。

为什么James Steward 是我最喜欢的影星

Mon, 01 Oct 2007 23:44:31 GMT

如果要我说出一个最喜欢的影星，那应该是James Steward。

Bauer 老师说，电影奇怪的地方是，别的媒体（话剧等等）你会记住角色，但看完电影一段时间后，你最记得的永远是那个影星。

我甚至怀疑，电影是否真的存在所谓的“演技派”。Brad Pitt永远是Brad Pitt（Fight Club那里的Brad Pitt），卓别林永远是卓别林，美里而斯特里普永远是美里而斯特里普，克林特伊斯特伍德永远是克林特伊斯特伍德（杀完人或看着瘫痪的百万美元宝贝可以做到完全没有表情），梁朝伟永远是梁朝伟......他们那么固执的存在银幕上，照老师的话来说，就是在问和答关于“什么是一个人的个体（an individual）”的形而上学的问题。他/她想演一个“完全不一样”的角色都不可以，因为他/她就已经是别人心中的他/她了。就像克林特伊斯特伍德在自己导演的Unforgiven里面的那种挣扎。“哦，终于可以自己导一部片子了，不，这次我不要做杀手了，我要救赎”，可是最终还是不行，在电影里所有人的观察下，在所有电影观众的观察下，证明他就是最在行、最像杀手的杀手，故事自然的结局就是他多年之后重操旧业，大开杀戒......克林特的电影基本上就在问what makes a killer ？（杀手是什么？）

当然，James Steward，不管他演谁，他永远是James Steward。

我曾经问为什么喜欢他，英俊？文雅？温和？聪明？好像都不太对路。

这次被Bauer老师点穿了。她笑说Jimmy Steward‘s role always feels something wrong with the way he exists in the world -- feels himself out of place -- finds himself no proper place in the world. (中文怎么译呢？他扮演的角色永远觉得自己存在在这个世界上的方式有点问题 -- 觉得他自己不合时宜 -- 很难给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找到一个合适位置。）

简单的说，James Steward就是一个问号。他永远不能肯定自己做的哪个动作，判断或者决策（甚至手脚放在哪里）是完全恰当的，他永远有些人前的尴尬和搞不清状况。

对！这次说到我心里去了，我喜欢他的地方就是他永远觉得自己out of place （不合时宜）。其实喜欢一个影星也许就是因为他投射了自己存在的方式。我被镜子照到了自己：我永远处在一种淡淡的惶恐的状态里，觉得自己行为言谈不合时宜，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的方式不是完全对。（在别人对自己的注视下的怯懦？缺乏宣告自己独立的个体存在并忍受它孤独后果的男子气？）

Brad Pitt总是很坦然的面对自己的另类，John Wayne永远都知道怎么用枪和做决定，Morgan Freeman永远都让自己的感情和道德观很和谐（好人面相阿）。而James Steward，好像希区柯克的悬疑片最适合他。我看过很多遍Vertigo，这是让我最着迷（obsessed）的一部电影了。现在想想，男女主角都惶惶恐恐从来没有在这个世界上找到自己合适的位置。我居然被电影虚幻的气氛感动得哭过。不知道有谁看Vertigo会哭。

我忽然回忆起陈培在高中时给我写的信（没有表达爱情的信，不过杀伤力比情书强）。他说了一堆什么琐事后忽然描述了一个小小的场景。我跟他在教室门口遇到，笑了笑，这时候汪莹正好走过来，因为汪莹是陈培初中三年的同班同学，也是他们好朋友圈的，他们就开始很自在的说一些他们熟悉的事情。我站在旁边。陈培写道，“我和汪莹讲起一些我们熟悉的事情，看到你的眼睛暗淡了一下......” 后来他说了些别的我就记不清楚了，好像还有些什么“不要跟着自己对自己是谁的定义走”之类高深的话。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善意的看到了我自己深刻感受到又故意轻描淡写的感情，我的feeling out of place（觉得自己不合时宜），我的孤独和对孤独的焦虑。他还曾经说过“你的眼睛藏不住什么”，“你不知所措的时候更可爱”，那是表达他真心喜欢的话。我想他是和我的存在方式和解了。我不知道为什么爱谁，但也许击倒我的是那种对我的存在方式的正视与和解。那给了我勇气去跟我存在的方式对话一辈子。

陈培在我眼中更像永远知道怎么用枪和作决定的John Wayne，有些嘲讽又有些怜惜的叫着James Steward “圣人"，帮他背着干掉坏人的道德负担，告诉他" you think too much, talk too much（你想得太多，说得太多）"，最后沉默的藏在阴影和尘埃里看着James Steward成为留在虚幻传说中的人（The Man Who Shot Liberty Valance里的情节）。陈培当然没有John Wayne硬朗的外貌，那时他瘦得跟一根竹竿似的，现在则缺乏锻炼，但好像从头开始就让我觉得一种跟我不同的masculinity（男子气）。他唯一说他性格受影响深的就是古龙的武打书（而不是金庸，虽然他喜欢）。也许我也跟陈培的生存方式和解了？

原来我是这样的？我是这样的吗？陈培，你说呢？（我知道他的答案就是“呵呵，you think too much...”。）

James Steward in "Vertigo"

John Wayne

A Comment on "Do the Right Thing"

Fri, 28 Sep 2007 02:36:42 GMT

This is a comment that I wrote for Spike Lee's "Do the Right Thing".

What touches me most is Spike Lee's sensitivity to and faithful account of all the details of the community's daily, "normal" life before the happening of the riot, which reminds me of the style of Yasujiro Ozu and Lee Ang. During the small group discussion, a classmate said that the "prelude" to the climax (riot) seems too long and wandering, but in my eyes the long "prelude" sets up a refreshing perspective for me to view the riot and convinces me that Spike Lee's intention is not propaganda but to revisit how "deviance" grows from the seemingly "normal" social situation.

Even in such a community "without prospect", people did their best to maintain their "normal" life and its beauty (family, love, respect, friendship, playing with cool water, making fun of each other, new Nike shoes, a slice of Italian pizza). It seems that no one really "likes" violence, instability or risking what they currently have just to smash something down. And the political structure's influence on people's life, though permeating every corner, is not so visible even to those victims (including the so-called activist Sal). They tend to understand their misfortune "locally", blaming bad luck, or even directing their unsatisfaction toward other victims such as the Korean couple -- to me, the Italian family and pizzaria is also a victim, though in a slightly different sense). The tension built up in an almost unnoticed way and largely becuase it was unnoticed. The death of Radio Raheed was just the last straw. The movie conveys a message to me that violence is inevitable in such a situation (no matter whether it is good or bad): when the anger broke out, it was without a clear direction or target and without a proper channel to let out in a healthier way. It thus naturally took the most destructive form.

Spike Lee allows me to see the threat of social disintegration hidden in our "normal" life -- the loss of the social contract bit by bit without being noticed. And I guess he is not telling the victims what to do next (violence or non-violence) but reminding everyone that the victims' meager options are shaped by our shared social life, with which we may currently feel little uneasiness.

September 27, 2007 10:30 PM

My last song played: "Rocketman" by Elton John (a picture of my mental state these days in Boston)

http://www3.telus.net/yarnaholic/bgm.mp3

Spike Lee -- Do the Right Thing

Mon, 24 Sep 2007 23:26:48 GMT

今天，一个人在图书馆视听室的小格子里，看了一遍Spike Lee的Do the Right Thing。经常会忍不住笑出声来，希望旁边没有人注意我。是录像带版的，还有很多白花花的点子。我想这是一部不看会有遗憾的片子。燥热，压抑，嬉笑，空白，无方向的愤怒，破坏一切的爆发。它在演绎的过程中情绪是这样紧逼，以至于禁止你的思考，只浸透在情绪中。种族，社区，等级，从生出来就注定的生活前景，在美国人的伤口上撒盐。

李安说他的片子是中学为体，西学为用。我想Spick Lee好像也是如此。他电影的叙事风格就如黑人灵歌的节拍一样，是从身体里出来的，除了无休止的黑人音乐和饶舌语言，最有趣的是经常跟随节拍即兴式切换的镜头，让说话的人处于镜头的正中直视你，让你分不清他在对剧中人说话还是对你说话，调动你内心的能力很像教堂里黑人唱Gospel。

有很多黑人歌手，演员和球员，但知名的导演却不多，就像知名的教练一样。这就让Spike Lee不得不背负一些他未必想背负的东西。有人说他煽动敌对情绪，但我看来看去，他没有断言，他只想带所有人，白人(尤其是黑人社区的白人警察），黑人，黄人（在美国呆了一年就在黑人社区开出杂货店的韩国人），意大利裔（在黑人社区开匹萨店的意大利父子），重访他们作为不同“种族”同时又是同一个国家公民的生活境遇，重访自己的不能选择的身份标签。片尾马丁路德金和Malcolm X的两段完全相反的话（非暴力的必要和暴力的必要），正表明了他没有安心站在他们任何一方的立场上。也许划定两条相反的路正是人们绝望的根源。

画面上的人就是Spike Lee，他扮演电影的主角Mookie。强烈推荐。

末代皇帝

Tue, 07 Nov 2006 21:42:06 GMT

旅行，只为了回家。

记得少年时看过贝托鲁齐的《末代皇帝》，只觉得那是外人猎奇的目光。

原来我还看不懂，那时。

现在，电影早已落幕，无法止住眼泪，黑暗中，中国的音乐，木鱼，二胡，红色和金色的光影。记不得曾经为哪部电影这样流泪过。

原来我没有白白的做旅人。原来我没有白白的去观看西方的文明。

每一个人都压缩着自己的生存空间，每一个人都为别人活着，每个人都受着仪式的统治，每个人都不求表象之下的真相，活在表象和感情里。原来我是多么喜欢这种感觉。

多少外来的改变，在这片曾经只有循环和延续的土地上，没有人做好了准备。无措中，不得不改变，甚至还以为自己爱上了改变，甚至还以为自己早已被改变，甚至还以为自己彻底被“进步”、“追求”和“发展”的哲学征服。

只有在回眸的一瞬，才发现改变的浅薄，才发现留恋的痛楚，才发现骨子里的顽固。

对，这就是我的祖国。对，这就是我的来处，我的去处。

说要寻找对的答案，说要寻找真相，那是多大的傲慢和无知。我只是在属于我的表象和宿命里穿行，真的只有情。

东方人的感情

Tue, 07 Feb 2006 00:01:34 GMT

断背山，李安的作品。记得看藏龙卧虎的时候，就喜欢他淡淡点过的手笔，只那段李慕白和吕秀莲的闲谈，仿似什么也没讲，讲的都在言外，就不是西方人写得出来的。这也让我想起小津安二郎的电影里，人们从早到晚重复着的日常寒暄，空无一物，又包含万物。人们对李安的“东方色彩”及是否迎合“西方口味”颇有争议（这对出名的导演来说是自然的），但恐怕在现今的时代，还能不经意间在骨子里透出东方意蕴的导演，也已是少有。多的是刻意制造和突出“东方符号”的导演。在他们的前赴后继下，这组符号日趋直露、简明和固定。

东方人的情感是什么呢？这个问题，在我们的生活世界里，已经很少有人能自信的回答了吧。在我们的生活世界里，已经难以找到定义我们自己的东西了。虽然知道可能是徒劳或误见，请允许我在梦里做一番找寻吧。

卢梭在他的“人类学”故事里讲到，如果自然慷慨丰裕，人会停留在最初独立、自足、无知和愉悦的状态；人类是被环境所迫而开始共同生活和相互依赖的；永远失去了独立的可能，即是被套上了永远的枷锁。那么，如果人与人之间的纽带是被迫发生的，如果人与人之间的纽带是偶然的外力结果，如果那不是出于人的意志和选择，人要如何来对待它呢？

卢梭谈到过男女的关系，说一开始当人还没有语言、建立不起“美丑”这些概念的时候，人的爱欲是指向自我满足的，而不是指向特定的对象，这种爱欲短暂，易逝，所有偶遇的女人对一个男人来说都是一样的；唯有区别、比较和自主选择发生的时候，才会有指向对象的爱。但是我想卢梭忘了人是有回忆的动物，虽是偶然的相遇，在极度孤独、寒冷、缺乏安全感的时候，同伴带来的那一丝温暖和慰藉，会给人的心灵留下怎样的深刻印痕？那个偶遇的人不再是陌路，不再只是他“本身”（那些他“内在的性质”如美丑愚智）------他进入了一段历史，他成了记忆的载体，他成了我的一部分。如何对待他，也就变成了如何对待历史和回忆，变成了如何对待自己，虽然那回忆和历史的开端也许是偶然和不自主的。断背山，就是这样一个寓言。

现代的爱情诠释，总是强调对象的选择，仿佛选对了人，就找到了爱情。判断，区别，权衡，搜寻，追求，成了爱的主题。但是一段感情就是一段历史和回忆，连人本身都是由回忆层层叠叠建造起来的，要从某人剥离历史的“本身”里找到什么“固有的性质”（外貌，性格，思想…）成为你“必然”爱他一辈子的理由，也许多是徒劳。你爱他一辈子，因为你爱他很久了。感情即历史，纽带即历史。爱，不是出于选择。

喜欢“断背山”的片尾曲：“he…… was a friend of mine……（他……是我的一个朋友……）”那轻描淡写的“朋友”二字，才是点破电影那层薄窗户纸的地方。断背山在我看来不是一部关于爱情的电影，而是关于人的孤独、寒冷，以及在孤独和寒冷中那一丝温暖和慰藉。偶然也好，外力所迫也好，人在一无所有的时候相遇，得到不需要理由的馈赠，那是一辈子会记得，会震撼的。一位朋友用了“兄弟情”这个词，说对于男人来说兄弟情是超越爱情，无法免疫的。我喜欢他的洞见，直白的道出了我说不出的感觉。不过，也许对所有的人来说，手足情或者友情也是超越爱情的，或者说，爱情最后会蜕去男女间的吸引力，化为手足情。手足情是一个关于慷慨和忠诚的梦想：在你一无所有的困境中，从你这里得不到任何“好处”，还会有人在你身边，傻到不弃你而去。

也许东方人过早的被环境逼迫而互相依靠，他顺从的接受了这种“非独立状态”。他对待人和人的感情，就好像向下流淌的水一样，接受偶然、历史和回忆，而不是挣扎着去追求理由和必然。没有刻意的追求和追问，不需要成就和答案，他接受生命自身的展示，就像小津安二郎的电影，近乎于平面的叙事和现实感，把所有的空间都留在了画外。东方人眼中的人，正是你有一部分在我身上，我有一部分在你身上，在历史、回忆和纽带中，人才是一个完整的人。他把人情的历史和回忆看成是自己的债，把偶然结成的纽带看成是自己的债，忠诚变得好像向下流淌的水一样自然。所谓“一日夫妻百日恩”，正是最好的写照。

现在讲“东方人”也许没有实际的所指 ------它只是我的一个理念的代名词吧。轻易的分分合合，以实用互利来维系关系，已经是我们社会的常态了。但或许又不完全如此。如果看到父母与孩子的感情，东方人的特质，还是顽强的留在那里。

卢梭谈到过父亲和孩子的关系，说孩子的顺从是因为有求于父亲，一旦他可以独立生活，就不再亏欠父亲什么，也无顺从的义务了。成为谁的孩子是偶然，无从选择；有求于父亲的顺从，是迫于无奈。那么，还有别的吗？东方人也许会非常不喜欢他的想法：关于爱和养育的历史和回忆，是自己一辈子欠下的债。顺从父母也好，不舍得他们太远也好，愧疚自己照顾不周也好，这些都是自然的念头。无论我们自己的社会变迁至何处，就我最切身的经验，在中国做老去的父母，可能要比在美国幸福得多。

这不是一个影评，也许这是我孤独寒冷中对温暖回忆的梦呓吧。

注：断背山的配乐非常迷人，与“摩托车日记”的配乐同出一人手笔，怪不得听来耳熟。

Lin & Pei’s correspondence about Brokeback Mountain:

Lin: Brokeback mountain is a very relaxing film, I have to say. It makes me relax and feel all my restrained feelings, thus feel rather weak and helpless......But it is healthy to have such moments, isn't it? To recognize the soft part of self, to recognize the neccessity of mutual attachment, warmth and the comfort and security from company. I think that is the wisdom of oriental culture, a culture that makes the strong and weak equal not by law or right, but by recognizing what's more valuable than any individual achievement to all, and more accessible to all.

The bonds between people are tied contingently, yet to respect this contingency and to respect the history of mutual support (visible or invisible), to recognize that the bond is the very history rather than any neccessary connections due to some of your "inherent" qualities, is the oriental way of love and commitment......When i look upon our past, I can deeply feel the historical dimension of love. Love is not by choice.

To me, Brokeback mountain is great in this dimension.

Pei：Brokeback Mt., which i've finished seeing, is sure to be a good movie. Yes, it's about love. Yet, the love is not as light as I thought before. Ennis paid a lot for his love including his normal life and his wife. In some points, the movie is accusing those-days attitude to gay. This makes me think that the movie is not so much An Lee's old style. In his old movies, he never presented his thoughts too much, or said too clearly. But, you can feel the deep, blue and quiet love in the whole movie. That surely touched me so much. That makes one think about somebody, very breathlessly and quietly. I think, that's what we called a great movie, isn't it?

“电影录”栏目的前言

Tue, 08 Nov 2005 12:13:53 GMT

“电影录”栏目的前言：看到朋友的写满影评的blog，不免想起自己一直以来想把家里成山的电影碟整理成档案馆的志向，这个志向被陈培认为过于遥远。于是我想，至少可以写一些印象深刻的导演和电影吧，日积月累，也会成个样子。

电影似乎是我和陈培两个人生活世界的一部分，或者说成了两个人的一部分吧。在一起的九年间，电影就像我和他的媒介一样。我们好像用电影谈恋爱，争吵，快乐，难过，自以为是，自卑，消磨自己，滋润自己，寻找温暖和撞见孤独。我和陈培看电影的方式很不同，我是在电影里寻找什么，他是只看电影，所以在这一头上，总觉得他是我难以企及的高手。也许他可以写影评（必然简短），我写的只能是“影感”。

我们起步的时间也不同。他因为有一个做记者的舅舅，从小就有常规的“内部场”电影看；在青春期接触的东西，因为刻在自我的模子里，影响会格外的深。而我从小看的大凡是电视里的旧电影，陈培几乎是我的电影爱好启蒙者了。不过我们一开头就有兴趣重合的时候。记得来回写信的时候，我告诉他在半夜里看电影“老枪”，那个已经看过好几遍的简单纯情的法国电影。他的回信那么惊喜：“我在想，谁在连猫儿也熟睡的半夜里会一样看着这样一部满是雪花的电影呢？有！这就是一种幸福……”“老枪”里的装不下的温暖感情，好像是我们人生的一个锚。

然后，我们经过了很破的VCD的时代，DVD来了，D9来了，DTS来了。几乎生活的断片就是由一个又一个电影的回忆串起来的。陈培一开始就从不宣称自己喜欢“艺术电影”之类的，并且从不掩饰他对好莱坞“商业娱乐大片”的喜爱。现在不像学生时代那么穷了，我们经常会寻找理由去电影院，像是虔诚的宗教仪式。Matrix是看三场连映的，Lord of Ring三集，Harry Potter三集，蜘蛛侠，甚至Shrek I &II都是在电影院看的。在美国的时候还要去电影院和坐满地上等开场的美国人一起看星战前传III。即使高中偷偷谈穷人的恋爱，我也记得在淮海路上的时代电影院看的大片“石破惊天”。什么叫“商业片”，什么叫“艺术片”，我也不太懂。唯一的区别是，“商业片”可以在电影院看到，“艺术片”在这里很难找，需要去盗版商那里买而已。今天看到BT下载被判有罪，我有点心惊。我不能想象没有盗版的我们的过去。不是因为钱。我们能去电影院看Shrek，就会去电影院看英格玛伯格曼的。希望有一个付钱买来诚实的机会。

不过，有时候看到一张比全世界任何一个正版碟都更有收藏价值的盗版碟（收集各种碟中最好的音轨，画质，评论，花絮和包装等等），我真哑然了。真是自己的道德底线滑坡吗？(盗版是不是道德问题？）

印象中，看那些沉闷、灰暗、需要用力的“艺术片”的时间，有一种焦虑和沉醉的享受。大学那几年，在陈培小房间拉下窗帘后昏暗的光线里，杂乱的环境，靠在拥挤的单人床上，有时一部接一部的看，喝着不健康的可乐，总有一种忘了在哪里，忘了明天要干什么的无目的快感。有时候再一拉开窗帘，眼睛都睁不开，恍若隔世的感觉。记得北野武的花火之类，就是这种情状下看的。而我被陈培反复嘲笑的一桩事情，就是在新房子舒适的大床上，看小津安二郎的一部电影时睡着了。“居然睡着了……”在他看来，这就是和他无法拉平的差距。（后来他补充说，不是一次，是两次，另一次是在亚龙湾舒适的大床上看便携式DVD里的小津。）我不服，在美国看蔡明亮的“再见龙门客栈”，我还一刻没睡着过呢。那是测试耐力的片子。不过，蔡明亮居然在答我的提问时说，希望他的片子还会让喜欢的人愿意再到电影院里买票看两次。

现在从电影得到的沉醉忘忧的快乐却总不如前了，大概就像一位朋友说的到达“谋稻粱年纪”后的不良生理反应吧。陈培有次说，现在的流行歌曲怎么能打动人呢？那么怪的逻辑……我大笑，是你不能被打动了。打动和技术上的欣赏完全是两回事。连陈培都承认周杰伦陶哲的音乐才华，这两年我们还听了这么多黑人音乐，爵士和摇滚，能唱的歌却还是张国荣的“有谁共鸣”。

我的独自探索电影是在去美国的时候。刚去的那个月就去访问了很多不同的电影院。最后成为我的据点的是哈佛的电影档案馆和哈佛广场的一个很破的独立电影院Brattle’s Theatre。相对于那里的生活津贴来说，在那里看电影要便宜得多，还有学生的优惠，我经常一周两场的看。最吸引人的是不停的大师作品全回顾展、国际上的新片和导演访谈。记得阿尔莫多瓦来访的盛况，是连警察叔叔都出动了，原因是人数超过了防火限制，20分钟的僵持是因为阿尔莫多瓦连开两场见面会的承诺才结束的。

除了这难得的热闹场合，孤身一人异乡的孤独，在黑暗又坐不满人的破电影院里面最甚了。这种孤独有时却是莫名的享受。电影院的真谛就在此吧：狭小空间里的无数个属于个人的封闭小世界。

我还旁听了一门电影评论课和电影哲学课。那位意大利裔的女教授，操着有浓重口音的英语，每次讲课都时间不够用，有无数评论家和哲学家的引文要念，更不用说哈佛惯常的课堂讨论了。从最“原始”的电影，走过黑白的一层又一层世界，直至走到颜色，走到当前，我过去叫作喜欢电影，现在是对它的深不可测的敬畏了。胶片是静止和间断的，却给我们造出连续和运动的幻觉；幻觉的艺术，却让我们取消真实的绝对性。在电影里也没有“进步”的概念，在技术最“原始”的时候，我看到的却是最“超现代”的东西。就像看The Passion of Joan Arc的时候那样，古老的默片，黑白，女演员的表情特写统治着整个电影，从未见过如此有统治力的表情特写。

陈培必定又暗笑我迂腐的学究气质，又要拿电影当一门学问来学习。学习意味着语言的运用，语言意味着扭曲。所谓的“分析”即“肢解”，或者说希腊语里“分析”和“毁灭”是一个词。他这个我无法企及的高手，总能抵制住开口的诱惑，默默的看电影，只在某时对我看起来平淡无奇的某个镜头叹出一声。但他也终究是喜欢我带来的安东尼奥尼和伯格曼的全貌的。

起初接触电影，好像看篮球，随时都在进球；看到现在，就有一种看踢足球的感觉，经常是一场都进不了一个球。大多数看电影的时间都在重复着过去的回忆，不同的电影，通过无数相同、相似、巧合、模仿和雷同交叠在一起，让人总以为以前看过。真正爱足球的人却会享受这种对进球的不在乎和等待。等待一个惊喜，一个灵光乍现，无论是新的叙事手法，新的一刀剪切还是一个镜头。我们照例准备好不健康的可乐和杂食，一声不响的看完整个电影，如果没有进球，也没有一点失望和埋怨，笑着收拾残局，拿出片子，关机，扔掉可乐瓶子。只有嗡嗡的投影仪还在墙上照出我们走来走去伸懒腰的大影子，好像片尾曲。Deleuze（就是那个写Cinema I & II的大哲学家大才子Deleuze）说没有同一性，只有重复。重复是人生的常理，重复制造了同一性的幻觉。过去总以为爱看电影是因为可以换别人的生活来过，经历很多人的不同的人生；现在猛然间发现，电影是用来让人看到人生的重复和雷同的。

这是一个没有原版，只有拷贝的时代。

陈培和我一直有口味上的不同。我喜欢论文，他喜欢小说；我的青春期属于书，他的青春期属于电影。他是故事中长大的，我是抽象中长大的。我现在还看不穿这给我们带来了多大的不同。至少生活里，他好像更简单也更安于平淡。总觉得他就像角斗场边的观众，而我却是那个角斗士，虽然暂时是他在为家里辛苦的“谋稻粱”。戏剧性植在了骨子里，就不要了生活表层的戏剧性。

本来是准备写“电影录”第一集安东尼奥尼的。预期的一个短的“栏目前言”，罗罗嗦嗦到自己都累了。下次再写安东尼奥尼了。先看照片。我最喜欢的“蚀”。女主角是安东尼奥尼精神的肉身。男主角是年轻的阿兰德龙。

回头一看，这篇文章好像是近来自己几乎没写过的“小资”情调的个人文章，没什么大东西在里面，只是自己的小快乐，小自恋而已；是不是还有做秀成分，也不得而知。不过这才是我的真实生活写照吧。电影是买来的身份感，买来的反叛感，买来的安慰和温暖。不过，它时时让我陷入身份感和反叛感并非买来的幻觉。幻觉的艺术，让我们取消真实的绝对性。